编译 | 吴 静
编辑 | 张 南
设计 | 甄尤美
来源 | fastcompany BY JESUS DIAZ
如今，走在任何一座城市的街头，试着分辨一下路上的汽车，你会发现，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们看起来越来越相似：圆润、流畅，却缺乏鲜明个性。它们似乎都出自同一套风洞测试和成本核算体系。
但欧洲汽车市场正在发生一些变化。传统汽车制造商雷诺和雪铁龙，开始推出更多以品牌经典车型为原型的设计。
在10月12日至18日举行的2026巴黎车展上，雪铁龙发布了纯电动版2CV概念车，以及一款与之配套的小型厢式货车；雷诺则展示了重新演绎的R8 Gordini和E-Space概念车。这些车型加入了雷诺已经推出的复古R5、R4和Twingo车型阵营。
图注：1948年巴黎车展上的雪铁龙2CV。 [Photo: AFP/Getty Images]
这些车正在吸引越来越多消费者的关注。其中既有在这些经典车型黄金时代成长起来的X世代消费者，也有厌倦了现代汽车千篇一律设计、渴望新鲜审美的年轻人。
对很多人而言，这些车承载着一段历史，拥有令人难以抗拒的设计个性。它们身上似乎带着某种设计情感，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对汽车设计的热爱。
汽车设计师出身的评论人士阿德里安·克拉克（Adrian Clarke），目前为美国汽车媒体The Autopian和美国经典汽车保险公司Hagerty撰写设计评论。
在他看来，经典车型复兴是传统汽车制造商独有的一种竞争武器。
“传统汽车制造商如今已经意识到，品牌历史和传承能够为消费者创造强大的情感吸引力，而特斯拉、Rivian等新品牌，并不具备这一优势。”他说，“品牌传承和设计基因正在成为关键的差异化因素。”
雷诺品牌设计副总裁亚历山大·马尔瓦尔（Alexandre Malval）也认同这一观点，但同时提醒，运用品牌历史需要谨慎。
“品牌传承是一项资产，但必须谨慎对待。”他在接受《快公司》（Fast Company）采访时表示，“我们的目标不是出于怀旧而简单复制过去的汽车，而是对它们进行重新设计，使其真正适应当下的时代。”
图注：雷诺5 E-Tech（上图）和约1972年摄于巴黎的雷诺5（下图）。[图片：© 雷诺设计，Roger Viollet Collection/Getty Images]
从经典车型中寻找新灵感
在挖掘品牌历史方面，没有哪家车企比雷诺更加积极。
纯电动版雷诺5 E-Tech（下称R5）以1972年推出的经典两厢车雷诺5为原型，在2026年上半年成为欧洲最畅销的小型电动车。该车在法国的起售价为24990欧元（约合人民币18.7万元）。据法国汽车杂志《Auto Plus》报道，2025年，R5在欧洲的销量超过10万辆。
它的姊妹车型雷诺4 E-Tech（下称R4）近期也迎来了升级，欧洲官方测试工况下的续航里程最高约415公里，同时还将在2026年底前推出价格更低的版本。
全新Twingo E-Tech则借鉴了1992年诞生的经典城市小车设计，起售价为19490欧元（约合人民币14.6万元）。
图注：左图为现代款Twingo，右图为90年代早期款Twingo。[图片：雷诺，Gilles Bassignac/Gamma-Rapho/Getty Images]
雷诺的复古产品阵营中，还有一些更具个性的车型。
5 Turbo 3E将20世纪80年代初期经典的宽体拉力两厢车重新演绎为一款纯电动“迷你超级跑车”，全球限量1980辆。据英国汽车杂志《Autocar》报道，该车售价约为15.5万欧元（约合人民币115万元）。
R8 Gordini概念车则以1964年推出的雷诺8 Gordini（雷诺8的高性能版本）为原型，将这款经典四门轿车重新塑造成一款低矮的双座纯电动轿跑车，最大功率达到270马力。
雷诺表示，R8 Gordini目前只是一次性的设计展示。不过，雷诺品牌首席执行官法布里斯·坎博利夫（Fabrice Cambolive）曾向《Autocar》透露，限量生产也可能成为未来的选择之一。
图注：1965 年款雷诺 8 Gordini（上图）和 2026 年款概念车（下图）[图片：© 雷诺设计]
雷诺的经典车型复兴计划远不止于此。
过去五年，雷诺一直在从品牌历史档案中寻找灵感，并将其转化为一系列特别车型。
2024年，雷诺与法国设计师Ora Ïto合作，推出了颇具未来感的纯电动R17 Restomod车型。所谓Restomod，是指在保留经典汽车设计的基础上，对其机械结构和技术进行现代化改造。
此外，雷诺还推出了艺术概念车Renault 5 Diamant，以及两款基于新R4打造的越野风格车型：Savane 4×4和JP4×4。后者采用开放式车身设计，致敬1969年推出的R4 Plein Air敞篷车型。
雷诺表示，这些复兴后的经典车型未来将在其计划于明年在巴黎以西的弗兰（Flins）开设的雷诺典藏博物馆中展出。
雪铁龙同样在积极挖掘品牌历史。
如今隶属于Stellantis集团（斯泰兰蒂斯，2021年由法国PSA集团与菲亚特克莱斯勒汽车合并而成）的雪铁龙，将目光投向了欧洲汽车历史上最具代表性的车型之一——2CV。
这款车最早于1948年巴黎车展亮相，一直生产到1990年。全新2CV概念车则预示着一款计划于2028年推出的量产车型。
雪铁龙表示，新车将在欧洲生产，目标整备质量约1吨，起售价预计在15000欧元左右（约合人民币11.2万元）。该车将针对欧盟正在规划的小型经济型电动汽车新类别进行开发，并采用Stellantis专门开发的低成本“E-Car”平台，这是集团专为欧盟平价电动车市场开发的全新平台。
与2CV概念车一同亮相的，还有2CV Fourgonnette概念厢式货车。雪铁龙称，这款车是设计团队出于热爱而打造的项目。
2CV在互联网上引发了广泛讨论，类似的情况此前也发生在雷诺R17、R5和Gordini身上。
图注：1950年巴黎车展上的雪铁龙2 CV“Van Type AU”（左）和2 CV Fourgonnette概念车。[图片：法新社/盖蒂图片社，雪铁龙]
今年6月，一条在社交平台X上广泛传播的帖子甚至呼吁雷诺将R17概念车投入量产。不过，雷诺表示，该车仍将维持一次性展示车型的定位。
怀旧情绪的循环
为什么经典车型复兴的趋势会在当下出现？
汽车评论人士克拉克认为，这一潮流可以追溯到近30年前的大众New Beetle和克莱斯勒PT Cruiser。当时，随着2000年临近，所谓“千年虫”问题引发了人们对计算机系统大规模故障的担忧。在技术变革和未来不确定性的氛围中，一些消费者开始从过去寻找情感慰藉，复古设计也由此重新受到关注。
“互联网出现之前，情况并不是这样。”他说，“后来，X世代开始把自己的记忆发布到网上，极客文化逐渐成为主流。如今，我们被算法困在了一个怀旧循环中。”
他认为，无论是汽车设计还是其他领域的设计，本质上都在反映当时的社会情绪。
图注：1999年北美国际车展上，PT Cruiser概念车正式亮相。[图片：Jeff Kowalsky/AFP/Getty Images]
不过，德国波鸿汽车研究中心主任、即将出版的《新的汽车超级大国》（The New Auto Superpower）一书作者费迪南德·杜登赫费尔（Ferdinand Dudenhöffer）并不认同这种趋势具有持久生命力。
在他看来，大众New Beetle和克莱斯勒PT Cruiser都只是昙花一现。
“无论如何，你都不可能通过复古设计让世界倒退。”他说。
如今，这种怀旧情绪已经延伸到了那些从未经历过经典车型时代的年轻消费者群体。
Z世代和千禧一代开始迷恋父母年轻时使用的产品和技术，从黑胶唱片到卡片式数码相机，都重新成为消费热点。
佳能曾向美国国家公共广播电台（NPR）透露，其PowerShot系列紧凑型数码相机的销量在2022年至2025年间增长了近7倍。
与此同时，美国青年消费调研机构YPulse针对约1500名13至39岁消费者开展的一项调查显示，多达三分之二的受访者正在使用某种形式的模拟技术。
乐高不断推出怀旧主题套装，以及复古电子产品市场的持续升温，也体现了类似的消费心理。
图注：1998年北美国际车展上，大众“新甲壳虫”车型向媒体展出。[图片：Matt Campbell/AFP/Getty Images]
一辆拥有圆形大灯、采用1948年经典轮廓设计的汽车，自然也能与这种情绪产生共鸣。
但杜登赫费尔并不认为，单靠这种人为营造的怀旧情绪，就能打动年轻汽车消费者。“在我看来，这对年轻消费者的吸引力并不大。”他说。
他认为，年轻人更关注小米等中国现代汽车品牌，以及自动驾驶、电动汽车加速性能和智能座舱等技术。
在他看来，保时捷356这样的经典车型，已经成为“老先生们周日兜风”的选择。
设计情怀难敌价格
与此同时，中国汽车制造商对欧洲、日本和韩国车企构成的威胁，早已不再是理论上的担忧。
德国汽车市场数据机构Dataforce的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中国品牌在欧洲的汽车销量已经超过2025年全年。
2026年第三季度，中国品牌在欧洲的合计销量首次超过包括丰田在内的日本品牌总和，市场份额达到12.7%，而包括丰田在内的日本车企份额为11.9%；仅9月份，中国品牌在欧洲的销量就同比翻了一番。
在欧盟市场，比亚迪2026年前九个月的销量约为20.6万辆，超过特斯拉的约18.8万辆——尽管特斯拉在连续两年下滑后，同期销量也回升了69%。
欧洲正在采取措施应对这一局面。
2026年10月，欧盟与中国达成协议，最早从12月起将来自中国的混合动力（含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进口量限制在每年35万辆。欧盟方面表示，这一限制可能使相关进口量减少一半以上。
不过，在欧盟境内组装的汽车不受这一配额限制，中国车企也已经开始加快在欧洲的本地化布局。
零跑汽车与Stellantis集团的合资公司零跑国际，已经开始利用Stellantis位于西班牙萨拉戈萨的工厂生产B10纯电动跨界SUV。
比亚迪预计将在2026年底前启动其位于匈牙利塞格德的新工厂，并计划选择第二个欧洲生产基地，地点最有可能落在西班牙或法国。
市场研究机构Counterpoint Research预计，到2030年，中国汽车制造商在欧洲整体汽车市场的份额将超过20%，在电动汽车市场的份额将达到29%。
目前，中国汽车制造商看起来势头强劲，这不仅因为它们在设计和配置方面具备竞争力，更关键的是价格。
总部位于布鲁塞尔的欧洲清洁交通倡导组织“运输与环境”（Transport & Environment）的数据显示——中国电动汽车的平均价格，仍比欧洲品牌低21%。
如果消费者根本负担不起一款车，那么品牌历史和设计传承也无法保护它。
本田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
本田e是一款造型可爱的纯电动城市汽车，设计灵感来自本田最初推出的经典思域车型。本田曾计划将其在欧洲的年销量做到1万辆。
然而，2022年，本田e在欧洲仅售出2110辆。当时，其起售价已经涨至4万欧元以上（约合人民币30万元）。上市仅三年后，本田便将其从欧洲市场撤下。
类似的情况也正在美国市场上演：复古风格电动车叫好不叫座。
图注：大众 ID. Buzz [图片：大众汽车]
大众2026年第三季度在美国仅售出989辆ID.4纯电动跨界SUV；致敬经典T1微型巴士（俗称“嬉皮士面包车”）的ID. Buzz，销量同比下降了82.5%。
菲亚特同期在美国市场销售的纯电动500e，整个季度仅售出52辆，平均每天还不到一辆。
复刻不是答案
即使在雷诺内部，经典车型复兴也并非全部取得成功。
今年7月，R5以3794辆的注册量成为法国最畅销的电动汽车，Twingo则排名第三。
相比之下，同样主打怀旧设计的R4仅排名第17位，注册量为737辆。法国电动汽车网站Avem将其称为雷诺当月“唯一令人失望的车型”。
R4在法国的起售价为29990欧元（约合人民币22.4万元）。据法国汽车媒体Caradisiac报道，随着更便宜版本的推出，该车未来售价有望下调。
克拉克指出，2007年推出的新一代菲亚特500（意大利语称Cinquecento）之所以能够在欧洲大获成功，并保持异常长的生产周期，原因在于它“既是一款价格实惠、实用的小车，又拥有强烈的精品车气质”。
图注：菲亚特 500，约 1964 年（上图）和 500 E（下图）[图片：意大利旅游俱乐部/Marka/环球图片集团/Getty Images，Stellantis]
在他看来，首先必须是一款价格合理、产品力过硬的汽车，其次才是设计带来的附加吸引力。
当品牌历史无法继续创造商业价值时，它也可能被抛弃。
“捷豹放弃了自己的品牌传承，因为这些东西已经无法帮助它了，而且原本的品牌历史也并不连贯。”克拉克说，“它们一直在消费过去的辉煌，但这种辉煌对65岁以下的消费者，以及那些不穿红色长裤的人来说，并没有多少吸引力。”（在英国，红色长裤常被视为上了年纪的保守派中产男士的标志性装扮。捷豹已于2024年底启动品牌重塑，以全新标识和“Copy Nothing”口号与过去切割。）
即使是那些善于从历史中寻找设计灵感的汽车设计师，也对过度依赖怀旧元素保持警惕。
大众品牌设计负责人安德烈亚斯·明特（Andreas Mindt）曾向英国汽车杂志《Auto Express》表示，复古设计存在一条无法继续前进的“死胡同”。
雷诺集团设计负责人劳伦斯·范登阿克（Laurens van den Acker）则在接受路透社采访时说得更加诗意：“经典车型并非永恒，它们也有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杜登赫费尔认为，整个押注方向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未来的汽车由技术构成，而不是由昨天的小故事构成。”他说。
在他看来，年长消费者的脑海中往往保留着对过去的固有印象，而这种情感容易与技术和数字化形成对立。
这也是为什么雷诺和雪铁龙不断强调，它们并不是在简单复制过去的车型。
雪铁龙首席执行官泽维尔·沙东（Xavier Chardon）在发布2CV概念车时表示，重新设计这款车“并不是要复制一辆过去的汽车”。
在设计过程中，雪铁龙曾尝试保留原版2CV标志性的后轮裙板设计，即覆盖后轮上部的车身面板，但最终放弃了这一方案。
雪铁龙向外媒记者解释称，这一设计会让新车显得“过于复古”，而品牌真正希望实现的是对经典车型进行一种彻底现代化的重新诠释。
与此同时，雷诺将R8 Gordini称为“不是对原版车型的复制，而是一次面向当下的重新演绎”。
图注：R8 Gordini 概念车[图片：© 雷诺设计]
愿意为情怀驻足，未必会为情怀买单
事实证明，成功的经典车型复兴往往遵循这一原则：不是复制过去，而是面向当下重新演绎。
R5和Twingo借鉴了经典车型的标志性外观，但同时也符合当下市场对车身尺寸和价格的要求。
2CV概念车车门内侧设计的鸡蛋收纳架，是一个颇具巧思的细节。原版2CV的设计初衷之一，就是让农民能够驾驶汽车穿越崎岖田地，同时保证车内携带的鸡蛋不会破碎。
不过，真正决定这款车能否打开市场的，仍然是15000欧元左右的售价。
对于雪铁龙而言，真正的考验在于，能否将概念车上的2CV经典设计元素——包括车身轮廓、外扩轮拱、圆形大灯、车门把手以及长条座椅——尽可能完整地保留到量产车型上。
图注：雪铁龙 2 CV 内饰 [图片来源：雪铁龙]
与此同时，新车还必须符合雪铁龙所说的“集团工业战略”，也就是与Stellantis集团其他品牌共享平台和零部件。
雪铁龙表示，希望保留“绝大多数”经典设计元素，并且目前对实现这一目标相当有信心。
不过，最困难的任务依然没有完成。
雷诺品牌设计副总裁马尔瓦尔承认，创造一个全新的经典车型，远比重新演绎一款已有经典车型困难得多。
“那些并非从现有车型系列中衍生出来的新经典车型，仍然有待我们去想象。”他说，“而且，我们无法确定它们最终是否会成为经典，这需要消费者来决定！”
他补充说，在没有既定设计框架的情况下，创造一款全新车型“有点像从一张白纸开始”。
眼下，经典车型复兴至少为欧洲汽车制造商争取到了时间和关注度。面对中国汽车制造商的竞争，它们重新拿出了消费者愿意驻足欣赏的产品。
怀旧情绪，无论是真实的还是人为营造的，或许能够吸引消费者走进展厅，却未必能够最终促成交易。
杜登赫费尔认为，欧洲车企要想真正反击中国品牌，必须“向中国学习，并推动创新向前发展”，同时以合理的价格提供一套“能够展现未来”的产品方案。
最终，真正能够获得市场认可的，将是那些设计鲜明、价格合理的汽车。R5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而这样的产品，即使消费者完全不记得它们曾经的经典原型，也同样能够取得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