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张霖郁

编辑 | 张 南

设计 | 甄尤美

2026年8月，荷兰鹿特丹以西的港口小城斯希丹。

持有法院许可的执行人员进入比亚迪欧洲公司在这里的办公室。史基浦机场附近的霍夫多普，比亚迪的另一处办公室也被搜查。

他们事先没有通知比亚迪，离开时带走了一批电子记录。提出申请的，是印度塔塔汽车旗下的英国车企捷豹路虎。

这次搜查在当时并未公开，直到2026年11月8日英国《星期日泰晤士报》披露才为外界所知。

据该报报道，捷豹路虎指称比亚迪旗下方程豹品牌的钛7（海外市场称Ti7）侵犯了路虎卫士的知识产权，并怀疑比亚迪曾把一台卫士整车拆解，用于逆向研究。

10月，双方律师已在海牙的法庭上就这批记录能否使用交锋过一次。据英国媒体报道，海牙法院将在11月11日作出首项裁决。

这件事有个耐人寻味的地方。钛7在欧洲率先开放订购的地方是英国，预计明年1月交付首批车主。捷豹路虎最先取得的司法行动，却发生在北海对岸的荷兰。

为什么？

“中国卫士”便宜2万英镑

钛7是方程豹品牌的一款七座SUV，2025年9月在中国上市，起售价折合不到2.7万美元。

它方正的箱型车身、直立的前脸、平直的车顶和外挂式后部造型，让不少人第一眼就联想到路虎卫士。英国广播公司旗下的《Top Gear》杂志称它为“中国卫士克隆版”。

今年7月底，比亚迪公布了钛7的英国售价：单一高配四驱版本，落地价47995英镑，展车11月到店，2027年1月交付首批车主。

这台车长约5米，尺寸介于卫士110和卫士130之间，搭载1.5升涡轮增压发动机加两台电机的插电混动系统，综合功率约402马力，纯电续航约74英里（约120公里）。

而卫士110七座版在英国的起售价为68465英镑，插混版接近7.2万英镑，两者差价在2万到2.4万英镑之间。

真正让捷豹路虎坐不住的，可能不只是外形。

据《星期日泰晤士报》报道，捷豹路虎内部怀疑比亚迪曾买来一台卫士，把它彻底拆开，从中研究可以用于钛7的技术和结构。

多家英国媒体称，这起诉讼的核心是这种疑似的逆向工程，而不仅仅是两台车站在一起有多像。

对捷豹路虎来说，卫士不是普通车型。

今年7月至9月，卫士批发量为2.95万辆，占捷豹路虎当季批发总量8.24万辆的约36%。去年同期只有2.13万辆，当时公司因网络攻击停产数周。

卫士是这家公司销量最大的单一车型，也是最不能被“稀释”的招牌。

证据扣押

8月的那次搜查，在荷兰法律里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证据扣押”（bewijsbeslag）。

它规定在荷兰民事诉讼法第1019b条和1019c条，源自欧盟2004年的知识产权执法指令。

权利人只要向法官说明存在侵权嫌疑、证据有灭失风险，就可以在不通知对方的情况下获准，由法院执行人员上门把相关文件和数据固定下来。这一制度的用意，是防止相关证据灭失。

但“扣押”不等于“拿到”。

按荷兰最高法院的判例，扣押只起保全作用：材料交由法院指定的保管人存放，未经法院另行许可，捷豹路虎及其律师看不到其中的内容。

要想查阅，他们必须另行向法院提出查阅请求（2025年荷兰证据法改革后，规定在民事诉讼法第194条及其后数条），证明自己有正当利益、侵权具有足够的可信度，并且要查看的文件范围是具体明确的。法院在决定时还要保护对方的商业机密。

这正是双方交锋的焦点。

根据英国媒体对庭审的报道，比亚迪一方表示，搜查之前它一直尽力配合捷豹路虎的信息索取。其律师把这次行动形容为一次“钓鱼式取证”，认为被带走的文件远超案件所需。

捷豹路虎一方则指责比亚迪试图阻挠扣押，法院执行人员甚至称对方的拖延手段前所未见。

在荷兰实务中，“钓鱼”抗辩在扣押阶段很少被法官采纳，真正的较量通常发生在开示阶段，也就是决定捷豹路虎能看多少、看哪些的环节。

这次裁决具体处理什么，各家报道说法不一：《星期日泰晤士报》称，法院将决定比亚迪是否需要就侵权指控应诉；另有报道称，这一轮主要处理程序问题，包括被扣押的记录哪些可以使用。

无论哪种情形，它都只是开场，而非终局。

捷豹路虎有过先例。2016年，它在北京起诉江铃，指其陆风X7仿冒揽胜极光，2019年胜诉，前后三年。照此推算，荷兰的实体判决也要以年计。按比亚迪公布的计划，钛7的英国交付仍定于2027年1月。

这场官司对捷豹路虎也有风险。如果最终证明扣押缺乏依据，申请方还可能要为对方因此遭受的损失负责。

捷豹路虎和比亚迪均以法律程序正在进行为由，未对外置评。

在海牙打赢，管不到英国

一家英国公司起诉一家中国公司，为什么偏偏选在荷兰？

《星期日泰晤士报》给出的解释是，荷兰司法历来对知识产权侵权主张比较有利，但更直接的原因，藏在比亚迪自己的地址里。

比亚迪欧洲公司（BYD Europe B.V.）1998年12月在鹿特丹成立，是比亚迪的第一家海外子公司，2015年迁到邻近的斯希丹。成立时比亚迪还是一家电池公司，远没有在欧洲卖出一辆乘用车。

2025年5月，比亚迪宣布将把欧洲总部迁往匈牙利布达佩斯，搬迁需要数年。

根据欧盟外观设计条例，被告住所地所在成员国的外观设计法院，可以就整个欧盟范围内的侵权作出裁判。本案被告如果是这家荷兰公司，这一条就用得上。

荷兰把这一职能集中交给了海牙地区法院，它同时也是荷兰的欧盟商标法院。换句话说，在上述前提下，海牙的一纸判决理论上可以覆盖欧盟27个成员国，捷豹路虎不必在德国、法国、意大利逐国开战。

第二个原因是工具。

之前提到的证据扣押制度，在荷兰运作成熟、法官经验丰富，可以在对方毫不知情时先把证据锁住，这对于需要证明“对方是怎么做出来的”这类案件尤为关键。

海牙法院设有专门的知识产权审判庭，处理紧急程序的速度在欧洲也算快的。

第三，荷兰法律中有一项颇具本土特色的“奴性模仿”（slaafse nabootsing）制度，即使原告的外观设计或著作权主张站不住，仍可以从不正当竞争角度寻求救济，这给权利人多留了一条退路。

不过，荷兰这张牌有一个明显的缺点：英国并不在内。

英国自2021年1月1日起退出欧盟外观设计体系，此前在欧盟注册的外观设计被复制为独立的英国权利，海牙法院基于欧盟外观设计作出的跨境裁判，原则上管不到英国，也管不到挪威、瑞士等非欧盟国家。

偏偏钛7在欧洲目前只在英国开放订购，其余市场要到2027年陆续跟进。 这意味着，荷兰诉讼即便有结果，最先影响的也是一个钛7尚未开卖的市场；要在首发地英国拦住它，捷豹路虎需要另起一场诉讼。

欧盟法院2025年2月在“BSH诉伊莱克斯”案中允许被告住所地法院审理涉及欧盟以外专利的侵权，这一思路能否延伸到外观设计等其他权利，律师们仍在试探。

不过，这份判决的法律效力到不了英国，而英国恰恰是捷豹路虎在欧洲最大的市场。今年7月至9月，它在英国零售约1.85万辆，在欧洲其他地区约1.27万辆。

这不等于荷兰胜诉对英国没有影响。一款尚未交付的新车被欧洲法院认定侵权，会影响经销商和买家的判断；判决本身也会成为捷豹路虎在英国另行起诉的筹码。但要让钛7在英国停售，仍需英国法院另作裁决。

拆车本身不违法

“抄袭”在日常语境里是一句指控，在法庭上却不是一个独立的诉由。

法官要问的是：原告手里握着哪一项具体权利，被告又是否落入了这项权利的保护范围。

外观设计、商标、著作权、不正当竞争、商业秘密、专利，每一种权利的门槛和判断标准都不相同。捷豹路虎具体援引了哪些权利，目前尚未公开，以下只能就它可能动用的工具作推演。

最常用于汽车外形的是外观设计权。

欧盟体系下，一项外观设计要受保护，首先得具备“新颖性”，即此前没有相同的设计公开过；其次要有“独特性”，即它给“知情用户”留下的整体印象，要有别于此前已有的设计。

所谓知情用户，介于普通消费者和行业专家之间，熟悉同类产品、观察相对细致。判断侵权时，法院用的是同一把尺子：被诉产品是否给知情用户留下了“不同的整体印象”。如果没有，就构成侵权。

这把尺子还有两个重要的校准因素。一是设计者的创作自由度：一个品类的设计空间越受限，细小的差异就越可能足以形成不同的整体印象。

二是功能性排除：完全由技术功能决定的外形特征不受保护。

对一台硬派越野车来说，方正的车身、较短的前后悬、直立的风挡，很多都可以被说成是功能使然。比亚迪可以搬出吉普、奔驰G级等更早的方盒子越野车作为在先设计，主张卫士的“方”并非它的独创。

外观设计权分注册和未注册两种。注册的最长保护25年，被告即使是独立设计，只要落入保护范围仍构成侵权；未注册的只保护3年，而且只禁止复制。新一代卫士2019年9月首次亮相，未注册权利已在2022年前后到期。捷豹路虎若走这条路，只能依赖注册外观设计，这又要看它当年具体注册了什么。

把车身形状注册为立体商标是另一条路，但捷豹路虎在这条路上碰过壁。2020年8月，英国高等法院驳回它的上诉，维持英国知识产权局的认定：老款卫士的外形不具备足够的显著性，不能注册为商标。当时的对手是英国化工集团英力士（Ineos），它的掷弹兵越野车与老款卫士相似。

此外还有两条路。一是著作权：欧盟法院在2019年的Cofemel案和2020年的Brompton折叠自行车案中确认，实用艺术品只要体现了作者自由而有创造性的选择，就可以作为作品受保护，但原告要证明对方确实复制了这些独创元素。二是荷兰特有的“奴性模仿”规则：模仿者在不影响实用性的前提下，本可以做出不同设计却没有这样做，造成不必要的混淆，就构成不正当竞争，它不依赖任何注册权利。

最后，也是捷豹路虎指控中最刺耳的部分：拆车。

很多人直觉上认为，把竞争对手的车买来拆开研究就是“偷技术”。但欧盟2016年的商业秘密指令明确规定，对公开销售的产品进行观察、研究、拆解或测试，属于合法获取知识的方式，除非存在合同限制。

荷兰2018年的商业秘密法沿用了这一规则。换言之，拆一台买来的卫士本身并不违法。逆向工程变成侵权，通常需要另外的条件：比如拆出来的技术受专利保护，而专利侵权与是否抄袭无关，只要落入权利要求就构成侵权；又或者有关知识并非来自拆车，而是通过不正当途径取得，例如前员工、供应商图纸或保密协议泄露。

归结起来，捷豹路虎要胜诉，需要同时过几道关：先证明自己握有一项有效且仍在保护期内的权利；再证明钛7落入其保护范围，也就是没有给知情用户留下不同的整体印象，或者复制了受保护的独创性特征，或者造成了本可避免的混淆。

最后还得顶住比亚迪的反击，包括主张捷豹路虎的权利无效、相关特征属于功能性或行业通用设计、钛7系独立开发等。

那批被保全的记录因此受到关注。其中若有参考图片、拆解报告或设计任务书，可能帮助法院了解钛7的开发过程；它们能证明什么，取决于捷豹路虎主张的是哪一项权利。

英国成了主战场

这场诉讼发生在一个特殊的时间点。

五年前，中国品牌在英国新车市场只占约2.5%；今年9月升到创纪录的23.3%，10月仍在两成以上。

奇瑞旗下杰酷（Jaecoo）品牌的杰酷7因外观近似路虎揽胜，被英国媒体戏称为“Temu版揽胜”，售价便宜一万多英镑。它在今年3月、9月、10月三度成为全英最畅销的车型。

比亚迪在英国的注册量从2024年的8788辆升至2025年的51422辆，英国在今年上半年成了它在欧洲最大的单一市场。

英国之所以成为中国车企的主战场，与贸易壁垒的分布直接相关。

欧盟自2024年10月底起对中国产纯电动车加征反补贴关税，但插电混动车只需缴纳10%的普通关税，中国车企随即大举转向插混。

今年10月8日至9日，欧盟贸易委员谢夫乔维奇（Maroš Šefčovič）赴京与商务部部长王文涛磋商，双方就混动车贸易达成谅解。

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是：欧盟拟以保障措施的形式，把中国产混动和插混车的进口量限制在首年35万辆，此后每年递增6%，为期四年，超出部分不得入境。这项措施计划12月1日启动。

英国不受这一安排约束，对中国电动车是否加征关税也仍在考虑之中。钛7是一台插混车，又最先登陆英国。

比亚迪对卫士所在细分市场的进攻也不止一路。

2025年7月的古德伍德速度节上，比亚迪的高端品牌腾势在英国首次亮相，其中的越野车腾势B5，即国内的方程豹豹5，被直接定位为卫士的对手，起售价约7万英镑。一边是价格低两万多英镑的钛7，一边是对标豪华阵营的腾势，比亚迪是在用高低两条线，同时挤压路虎最赚钱的地带。

无论结果如何，钛7都会在明年1月按计划驶进英国展厅。

真正的实体判决或许要等上几年，但这场突如其来的搜查，给所有狂飙突进的出海车企敲响了一记震耳欲聋的警钟。

过去，部分中国品牌在国内市场习惯了用“致敬”或“借鉴”来换取开发速度，在本土语境下这或许只是一场口水战。但当他们真正跨入欧洲，面对的将是百年积累的严密知识产权网和毫不留情的法律制裁。

捷豹路虎的行动证明，跨国巨头绝不会坐视自己的核心资产被低成本复刻。这不仅是海牙的一场官司，更是中国汽车出海必须补上的一堂规则课——想在全球主流市场真正立足，靠的绝不能仅仅是“性价比”和“长得像”，而是对国际规则的敬畏与真正的原创能力。